超级厄尔尼诺或将叠加孟加拉气候危机

一个「超级厄尔尼诺 (Super El Niño)」不是单一灾害。它可能同时演变成多线冲击——高温、干旱、洪水、疾病、渔业、农业和粮食安全一起来，考验的是孟加拉的准备能力和治理水平。

「土地以前是给予的，现在是在索取。」阿马尔·库马尔 (Amal Kumar) 说的是萨特基拉 (Satkhira) 的盐碱化如何一点点侵入他的田地。种了40年地，他熟悉的土壤正在与他为敌。这一季他投了12万塔卡种博罗稻 (Boro rice)，如今四分之一秧苗已经枯成褐色死秆。收成泡汤，连买种子化肥的银行贷款都还不上。同样来自萨特基拉的卡乔利·贝古姆 (Kajoli Begum) 说：「我们每年重建，河流每年回来。不知道还能重来几次。」她的生活被压缩成失去与勉强活着的循环，房子被反复的洪水冲走后，只能搬到脆弱的土堤上。

阿马尔和卡乔利从未谋面。一个的土地正被盐夺走，一个的家被水夺走；一个用还不清的贷款衡量损失，一个用重来的次数计算代价。他们共享的，是一个不再守规矩的地平线。而更糟的是，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正要把这些风险重新洗牌——厄尔尼诺 (El Niño)，几千公里外赤道太平洋上的一片异常暖水。

厄尔尼诺是热带太平洋中部和东部海表异常增暖的自然气候现象，属于厄尔尼诺-南方涛动 (ENSO) 循环的一部分，每两到七年发生一次，通常持续9到12个月。2026–27年这次正在快速增强。美国气候预测中心认为出现「非常强」事件的概率超过90%，比1950年以来任何一次都强的概率达75%。世界气象组织 (WMO) 称其几乎确定会持续到2027年2月。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科学家比尔·帕策特 (Bill Patzert) 用「哥斯拉」(Godzilla) 形容今年这次异常庞大而强烈的厄尔尼诺。正常厄尔尼诺让中太平洋海表温度上升约0.5°C，超级厄尔尼诺则比长期均值高出2°C以上。

孟加拉傍着孟加拉湾 (Bay of Bengal)，又身处一个不认国界的水系之中。这个系统任何一处发生变化，影响都可能传得很远。对这样一个被水深度塑造的国家来说，变化带来的后果往往发生在离源头很远的地方。

厄尔尼诺不会像电影里的哥斯拉那样一脚踏进孟加拉。它会以阿马尔和卡乔利已经在承受的东西加倍的形态出现——同样的损失，放大，而且赶在上一轮伤口愈合之前到来。更热的天、不规律的雨、更高的用电需求、受压迫的作物、波动的粮价、疾病、盐碱化、吃紧的渔业。每一次冲击都会削弱人们承受下一次的能力。

孟加拉目前排放的二氧化碳约占全球0.3%，1751年以来的累计排放约占0.11%。但账单到来时，它越来越需要借钱来付。记住这个矛盾，后面还会带着利息回来。

厄尔尼诺始于把暖水向西推的信风减弱。暖水东移，海洋热量进入大气，雨带和气压格局随之移动。通过这种「遥相关」，南美外海几度的异常增暖可以影响印尼的干旱、秘鲁的降雨、非洲的收成和南亚季风。

厄尔尼诺并不直接控制孟加拉的天气。印度洋偶极子 (Indian Ocean Dipole)、孟加拉湾、喜马拉雅积雪、河流流量和土地利用也在起作用。预报改变的是概率，不是每个县。但过去11年是有记录以来最暖的11年，厄尔尼诺滞后释放的热量可能让2027年季风前变得更严峻。

气候科学家、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可持续工程与建筑环境学院及朱莉·安·里格利全球未来实验室兼职教师拉希德·乔杜里 (Md Rashed Chowdhury) 说，科学上区分厄尔尼诺和长期升温仍然重要，哪怕一个孟加拉家庭感受到的是同一次打击。「厄尔尼诺是暂时的气候模式，会让本已升温的局面更热、更不可预测；长期升温则在不断抬升基线。把两者分开，有助于理解什么是暂时的，什么正在成为新常态。」他认为规划上必须两者都准备。「强厄尔尼诺会过去，但底层的升温会留下。我们可能面临更多热应激、缺水、农业和渔业压力、生物多样性丧失，以及脆弱群体更大的风险。危险在于这些影响会互相强化。」

密歇根大学古气候学家朱莉娅·科尔 (Julia Cole) 通过加拉帕戈斯珊瑚重建厄尔尼诺历史，发现近年厄尔尼诺事件的强度已超出过去千年自然变率的范围。讽刺的是，保存这段历史的珊瑚本身正受到它们帮我们理解的海水高温威胁。「变暖的大气已经在增加干旱和洪水的变率，因为更暖的空气能容纳更多水汽。如果厄尔尼诺变率继续增强，在已知受其影响的地区，气候冲击可能加大。」

孟加拉在气旋防范上赢得过认可。但厄尔尼诺提高了复合冲击的概率。拉希德说，孟加拉打下了不错的基础，但这个基础主要是围绕单一灾害设计的。「想象一下，极端高温、干旱、疾病和渔业压力同时发生。影响会大得多，因为这些问题是相互关联的。干旱影响作物和水供应，高温带来健康问题，水况变化影响鱼和靠渔业为生的人。」他补充说：「人们可能在食品、水和医疗成本上涨的同时失去收入。准备不能是一次只准备一种灾害。我们需要农业、水利、卫生、渔业和灾害管理部门之间更好的协调，以及能快速拨付的应急资金。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应对一场危机——我们已经证明可以。问题是几场危机一起来时，我们还能不能应对。」

萨斯喀彻温大学环境与可持续性学院博士研究员、Abohawa.com和Abohawabid创始人兼首席气象学家穆斯塔法·卡迈勒·帕拉什 (Mostafa Kamal Palash) 从全球环流的角度看待这一威胁。「今年这次厄尔尼诺预计会把创纪录的热量从太平洋释放到大气中。这些热量在全球重新分配，而额外的暖意增加海洋、河流和湖泊的蒸发。因为更暖的空气能容纳和输送更多水汽，一些地区可能在厄尔尼诺期间甚至之后遭遇极端降雨和山洪，另一些地区则遭遇干旱和野火。」他说：「更暖的条件加上洪水，有利于疟疾、基孔肯雅热和登革热等病媒传播疾病；供水和卫生系统受扰则会提高霍乱风险。所以『哥斯拉厄尔尼诺』不是一个单一灾害，它可能同时变成高温、干旱、洪水、疾病、渔业、农业和粮食安全的多线冲击。」

高温的代价

2024年4月的那轮热浪持续了26天。2025年《柳叶刀倒计时》(Lancet Countdown) 估计，2024年高温暴露让孟加拉损失了290亿个潜在劳动小时，比1990–99年均值高出92%，其中农业占64%。该报告估算潜在收入损失接近240亿美元；世界银行更窄口径的方法则估计最高17.8亿美元。这个差距说明，在一个非正规经济占主导的国家，很多东西很难算清。

达卡大学经济学助理教授、南亚经济模型网络 (SANEM) 研究主任马赫塔布·乌丁 (Mahtab Uddin) 认为，孟加拉的脆弱性正在于此：约85%的就业是非正规的，劳动者没有带薪假，也没有工作保障。「研究显示，气温每升高1°C，一个人的生产率可能下降约2–4%。人们无法维持同样的体力劳动，也干不了那么久。同时食品供应可能下降。如果食品价格上涨而劳动的边际产出下降，实际工资会受到明显打击。」对一个贫困家庭来说，收入少100塔卡，可能意味着少吃点饭、让女儿早点嫁人，或者让孩子退学去打工。此外，日益严重的电力危机正在让情况更糟。

卡普泰水坝与不稳定的电网

厄尔尼诺对能源部门的影响可能来自两个方向：用电需求上升，以及发电和燃料进口压力加大。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 (IEEFA) 能源首席分析师沙菲库尔·阿拉姆 (Shafiqul Alam) 指出，气温上升推高制冷需求，进而推高用电量。同样的压力也延伸到办公室、制衣厂和其他行业，因为它们的制冷负荷在增加。

在发电侧，水电尤其容易受到降雨变化和持续干旱的影响。对孟加拉来说，最直接的暴露点是卡普泰 (Kaptai)——全国唯一的水电站，其发电取决于水库水位和更大的水文循环。2026年6月，随着湖面下降，其出力从约240兆瓦降到仅58兆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