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府虚弱始于日常生活失灵

政府变弱，不单体现在议会多数减少、反对党坐大或街头抗议。更早的败象往往藏在市场、警察局、医院、道路、银行、政府办公室、就业市场和寻常人家的月度账本里。政治学认为，政府力量不只看强制力，而在于能否有效执法、提供服务、管理经济、压制犯罪，并维系民众信任。

在孟加拉国 (Bangladesh) 这样的人口密集、年轻且快速变化的国家，这一点尤为切肤。百姓每天都在亲自检验政府：供电稳不稳、医院看得起病吗、出门安不安全、物价是否合理、办护照和土地手续要不要行贿——这些就是普通人眼中的政府效能表。

世界银行 (World Bank) 近期评估孟加拉时点明，提升公共机构能力、税收、采购、信息系统、审计和公共投资管理对增长与信心至关重要。关联话题是就业：每年几十万年轻人毕业涌入劳动力市场。若无法为他们创造生产性岗位，短期是经济失败，长期就是政治引爆点。对失业的大学毕业生而言，GDP增长、庞大基建或漂亮统计数据都是虚的，如果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。

今年4月世行再度提到孟加拉增长缓慢、通胀顽固、私人投资乏力、银行承压和就业缺口。报告指低收入者的工资涨幅追不上物价，实际购买力缩水。举例说，原本1万塔卡能买下的东西，如今要掏1.3万到1.4万塔卡，名义收入未动，真实收入却在减少。货币政策失灵、市场监管缺位、供应链断裂、政府经济协调不力，这些最终都会落到饭桌上。政客很难用演讲抹平通胀，因为民众不看抽象通胀率，只看米价、蛋价、房租、学费和医药单。

堵车也是被低估的政府能力指标。在达卡 (Dhaka) 等大城市，一个人每天路上耗掉三小时，丢的不光是自己时间——国家折损生产力，家庭失去共处，汽油白白烧掉，人人焦躁倍增。多修立交桥不等于城市规划。若不去想人们住哪里、就业亮点在哪、公交怎样运转、人行道是给谁走的、私家车该受多少限制——那么塞车暴露的就是政府短视。

政府还会因决策不落地而变弱。孟加拉不缺政策、委员会、工作组和项目，症结常在决策与结果之间那道鸿沟。出了事就设调查委员会，之后无人问津；发布市场整顿令，物价照样飙；宣布强拆违建，几天后死灰复燃。一次次失信让民众看清，政府承诺与实际结果是两回事。

另一弊病是互相踢皮球。农业部怪商务部，中央怪地方，监管机构怪商家，商家怪国际市场。可公民眼里只有一个政府。洋葱贵了，没人有耐心听你解释部门分工，他们要的是结果。现代治理该有一条铁律：内部协调是国家的家事，不该拿给老百姓当挡箭牌。

政策反复无常同样是虚弱症。企业若猜不透半年后税率怎么调，投资人对政策持久性犯嘀咕，储户担心银行会不会爆雷——整个经济体就会滑向风险厌恶，资金可能挪去囤地、换汇、买金甚至外逃。世行最新报告特意敲警钟，指孟加拉银行业不良贷款率居高，金融体系脆弱。

国家沟通失灵也是坏征兆。谁也没指望政府瞬间解决所有问题，但要实话实说。若银行改革需三年，就该告诉国民：头半年做什么，一年到哪一步，老百姓凭哪些指标看到进展。'再等等''我们正忙着''都是前任闯的祸'，这类说辞撑不了太久。政府该用恳切且具体的语言面向国民：问题在哪，接手时什么状态，我们用这五招应对，半年后你看到什么，一年后又会怎样，若办不到就引咎担责。

说到底，强大的政府不怕批评者多，怕的是民众觉得你不管用。孟加拉要锻造强政府，缺的不是口号，而是几件硬活：一、法律公正不阿，没人能靠党派、身份、财富或权力逃过惩罚。二、重大承诺全部设定时限，用实绩说话，并定期向公众交底。三、经济政策盯住就业、实际收入、通胀和投资，别只盯着GDP。四、警察、司法、银行、税务、地方政府与公共机构都该练成专业队伍，而不是政治附庸。五、培育敢认错的政治文化。

因为政府最大的本事不是吓住人，而是让人信。当百姓笃信法纪会落地、工作有机会、医院救得了命、银行守着存款、道路走得通、再有权势的人犯错也逃不掉——国家才真有筋骨。而当每天的经历反复教人相反，那政府虚弱就不必等演讲来宣布了，人人心里有数。

注：作者AKM Ahsan Ullah为文莱达鲁萨兰大学 (Universiti Brunei Darussalam) 教授。本文原载《曙光报》 (Prothom Alo) 印刷与网络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