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义的解剖:当抗议推翻政权,何时成功何时失败
从孟加拉国到乌克兰,全球多地起义成败不一。文章分析决定街头运动成败的关键因素,远超勇气本身。

起义可以让总统流亡、推翻独裁,也可能让威权体制更加根深蒂固。街头运动能否成功,远不止取决于勇气。
美国《独立宣言》为民众抵抗提供了最清晰的政治表述:当政府背离其存在目的时,人民有权改变或废除它。道理很简单——政治权威最终基于被统治者的同意。但历史让这个承诺变得复杂。政府很少承认公民行使这一权利。要求问责的要求屡屡遭遇子弹、酷刑、失踪、大规模拘留和通信封锁。有些运动以极小的生命代价推翻了统治者;另一些则在数百或数千人丧生后才成功;还有一些失败了,但改变了国家的政治意识。
从军人统治到民主开放
巴基斯坦,1968-69年。 阿尤布·汗 (Ayub Khan) 的“发展十年”在一场由学生发起、工人、农民、专业人士和两翼反对党推动的运动中终结。警察杀害学生、大规模逮捕、向示威者开枪;确切死亡人数仍有争议。阿尤布于1969年3月辞职,但胜利并不彻底:权力移交给了另一位军人统治者叶海亚·汗 (Yahya Khan) 将军,尽管这场运动为巴基斯坦首次大选铺平了道路。

阿尤布倒台两年后,巴基斯坦拒绝在人民联盟 (Awami League) 赢得1970年大选后移交权力,将大规模不合作运动变成了独立战争。1971年3月25日,巴基斯坦军队发动“探照灯行动”,针对学生、政治活动家、知识分子、印度教徒和其他平民。九个月战争中,巴军及其当地辅助力量实施大规模杀戮和系统性性暴力。孟加拉国官方称死亡人数达300万,20万至40万妇女和女孩遭强奸;约1000万人逃往印度。在穆克提巴希尼 (Mukti Bahini) 抵抗后,巴军于12月16日投降,以巨大的人类代价建立了独立的孟加拉国。
和平与暴力的对比
十五年后,菲律宾表明决定性的最后对抗不一定变成屠杀。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 (People Power Revolution) 发生在多年独裁、反对派领袖贝尼尼奥·阿基诺 (Benigno Aquino Jr.) 遇刺以及费迪南德·马科斯 (Ferdinand Marcos) 舞弊选举之后。超过两百万平民聚集在马尼拉乙沙大道 (EDSA),得到倒戈军队保护,面对坦克。这四天的起义绝大多数是和平的。然而,它结束的政权在戒严时期拘留了约7万人,折磨超过3.4万人,处决了3000多人。马科斯流亡,科拉松·阿基诺 (Corazon Aquino) 成为总统。
菲律宾的和平结局与孟加拉国1990年反艾尔沙德 (Ershad) 起义形成对比,后者伴随警察开枪、紧急状态和逮捕。1987年努尔·侯赛因 (Noor Hossain) 和1990年沙姆苏尔·阿拉姆·汗·米隆 (Dr Shamsul Alam Khan Milon) 博士之死成为抵抗的象征;当时报道称紧急状态期间至少9人死亡,一些后来的记录给出更高数字。艾尔沙德于12月6日辞职;临时政府组织1991年选举,议会政府回归。
如果说孟加拉国的过渡暴力但相对可控,印度尼西亚1998年改革运动 (Reformasi) 则展示了经济崩溃如何将抗议变成城市灾难。5月12日,安全部队射杀四名特利刹克提大学 (Trisakti University) 学生。这些杀戮助长了骚乱,超过1000人死亡,许多人在燃烧的建筑中丧生;华裔社区成为目标,女性报告广泛性暴力。学生占领议会,精英抛弃苏哈托 (Suharto),他在掌权32年后于5月21日辞职。

阿拉伯之春及其不同革命
突尼斯,2010-11年。 穆罕默德·布瓦吉吉 (Mohamed Bouazizi) 在官员骚扰后自焚,将当地对失业、腐败和警察虐待的愤怒转变为全国性反抗。安全部队使用实弹并进行大规模逮捕;独立委员会统计有338人死亡,包括囚犯和安全人员。总统本·阿里 (Zine El Abidine Ben Ali) 于2011年1月14日逃离。突尼斯随后举行竞争性选举并通过民主宪法,尽管后来总统权力集中表明革命成果可能被逆转。
突尼斯统治者在数百人死亡后逃离;埃及2011年1月25日革命 (25 January Revolution) 付出了更高代价。在以解放广场 (Tahrir Square) 为中心的18天里,安全部队、政府支持者和拘留当局使用枪击、殴打和酷刑。至少840人被杀,约6500人受伤,数千人被拘留。穆巴拉克 (Hosni Mubarak) 于2月11日辞职。然而军方管理过渡,民选总统在2013年被推翻,更严厉的威权秩序出现。
在利比亚,镇压不仅增加死亡人数,还改变了起义性质。针对卡扎菲 (Muammar Gaddafi) 42年统治的抗议始于2011年2月班加西 (Benghazi)。头四天据报道就有超过100人死亡,初步镇压中平民死亡估计数百人。运动迅速变成武装叛乱、内战和涉及北约空中力量的国际化冲突。卡扎菲政府垮台,他本人被杀,但利比亚国家分裂。
占领广场与烛光革命
乌克兰亲欧盟示威 (Euromaidan),2013-14年。 总统亚努科维奇 (Viktor Yanukovych) 放弃与欧盟联系国协议后开始。警察殴打学生,引发更广泛的反腐败和任意统治运动。对抗以狙击手和街头战斗告终。联合国记录83名抗议者、一名记者、一名旁观者和13名执法人员暴力死亡。亚努科维奇逃离,但革命后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,乌克兰东部爆发战争。
韩国烛光革命 (Candlelight Revolution),2016-17年 展示了相反模式:持续的大规模压力而没有大规模死亡镇压。揭露总统朴槿惠 (Park Geun-hye) 让密友崔顺实 (Choi Soon-sil) 对国事施加非凡影响力,数百万人参加和平周末示威。议会弹劾朴槿惠,宪法法院一致罢免她。宪法机构而非武装对抗完成了街头开始的工作。
这种克制在苏丹2018-19年革命中缺席。因面包价格上涨的示威变成结束巴希尔 (Omar al-Bashir) 30年统治的全国性要求。安全部队向人群开枪、袭击医院、拘留或折磨活动人士。军队于2019年4月罢免巴希尔,但抗议者继续要求文官政府。6月3日,快速支援部队 (Rapid Support Forces) 等安全单位袭击喀土穆 (Khartoum) 静坐营地,杀死超过100人;数百人受伤,报告有强奸和袭击医务人员。随后权力分享过渡,但被政变和内战摧毁。
暴露政权但无法取代
香港,2019-20年。 反对引渡法案变成保卫公民自由和地方自治的大规模运动。警察使用催泪瓦斯、橡胶子弹、水炮和警棍;大赦国际 (Amnesty International) 记录任意逮捕和过度或报复性暴力,包括构成酷刑的待遇。学生周梓乐 (Chow Tsz-lok) 在冲突附近坠落后死亡,但香港没有发生大规模杀戮。法案撤回,但更广泛运动在北京国家安全法解散有组织反对后失败。
白俄罗斯,2020年 展示了更残酷的方法。卢卡申科 (Alexander Lukashenko) 声称再次赢得选举后,巨大人群要求诚实计票和他下台。安全部队拘留数千人,系统殴打、羞辱和折磨被拘留者;联合国收到数百份酷刑和虐待指控,数起死亡与镇压有关。卢卡申科留任,反对派领导入狱或流亡。
缅甸 的镇压跨越了另一条界线。2021年2月1日军事政变引发示威、罢工和公民不服从运动 (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),涉及医生、教师、铁路工人和公务员。士兵使用枪击和其他战场手段对付示威者。镇压将部分和平运动转变为武装抵抗和内战。截至2026年7月23日,政治犯援助协会 (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) 核实8200名平民和民主活动人士被军政府及其盟友杀害,同时强调实际总数可能更高。
南亚新抗议周期
斯里兰卡阿拉加拉亚 (Aragalaya),2022年 表明,即使面临国家经济崩溃的统治者也能以相对较少生命代价逃离。停电、短缺和通货膨胀将公众愤怒转变为对拉贾帕克萨 (Rajapaksa) 王朝的拒绝。警察在兰布卡纳 (Rambukkana) 用实弹杀死一名抗议者;后来政府支持者与抗议者的暴力冲突造成9人死亡,约300人受伤。人群占领总统官邸后,戈塔巴雅·拉贾帕克萨 (Gotabaya Rajapaksa) 逃离并辞职;总理马欣达·拉贾帕克萨 (Mahinda Rajapaksa) 已先下台。

与孟加拉国2024年7-8月起义的对比鲜明。两场运动都迫使根深蒂固的统治者逃离,但孟加拉国付出了高得多的代价。一场反对公共服务配额的运动,在安全部队和执政党活动人士袭击学生后成为全国性起义。随后发生互联网关闭、大规模逮捕、酷刑和大范围枪击。联合国调查发现,7月1日至8月15日期间至少1400人被杀,儿童占12-13%;超过13530人受伤,多数为枪伤。谢赫·哈西娜 (Sheikh Hasina) 辞职并于8月5日逃离。
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 (PTI) 2024年抗议 既没有产生那种结果,也没有那种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