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加拉民谣经典:迈门辛的孟加拉民间叙事诗

民间叙事诗是活着的档案,承载着一个族群的想象、价值观、观念与审美。孟加拉文学里这类叙事诗家底丰厚,但我们往往对它视而不见,相关研究也因此寥寥。捷克印度学家杜尚·兹巴维特尔 (Dusan Zbavitel) 的《迈门辛的孟加拉民间叙事诗及其真实性问题》可算一个难得的例外。这本书被认为是第一部对迈门辛 (Mymensingh) 优美民谣做文学研究的著作,1963年由加尔各答大学出版。

有必要简单交代一下背景。1923年,Rai Bahadur Dineshchandra Sen 以《Maimansimha-gitika》为题,编选了当时东孟加拉迈门辛地区的史诗歌谣。这些叙事诗主要由当地文学活动家 Chandra Kumar De 搜集。此后数年,Dineshchandra 又陆续出版了三卷,收录东孟加拉各地的史诗歌谣。这些优美民谣在印度国内外引起热烈反响,但也有一些学者觉得它们好得过头,对其年代、真实性及民间属性存疑。兹巴维特尔认为这种不确定"极其令人遗憾",于是着手研究,要为这些叙事诗正名——把它们放到"孟加拉文学的高峰之一"的位置上。

兹巴维特尔想弄清的是:究竟是什么让它们如此出色?他把分析范围限定在源自迈门辛的41首叙事诗,总计两万一千余行。他逐一剖析这41首,以证明其原创性,可以说相当成功。

兹巴维特尔支持迈门辛叙事诗原创性的一条关键论据是:这些诗并非一人搜集,却彼此相似——意象相同、艺术手法相近、比喻和隐喻的素材库共通。因此,它们不可能是某些批评者所说的某位现代诗人的创作。

在他看来,这些民间叙事诗最重要的特点是不带任何宗教意涵。它们通常呈现印度教与穆斯林社群和谐共处,双方均无宗教偏见。兹巴维特尔指出,多数印度教叙事诗是从穆斯林歌者那里搜集来的,这说明两个社群都以同样的热忱欣赏这些民间诗歌。这种世俗取向,与《Mangal-kavyas》、毗湿奴派文学等孟加拉古典文本明确的宗教意涵截然相反。

书的第三、四章,兹巴维特尔详尽讨论了叙事诗作者的意识形态与艺术手法、韵律技巧以及比喻和隐喻的运用。他认为最突出的母题是爱,连历史与英雄史诗也可归入此类。在文学技巧上,叙事诗作者忠于民间史诗的特质,不在抒情语言上标新立异,满足于前人提供的诗学手段。他们要的是用朴素的外衣讲一个有趣动人的故事,带着新鲜的乡野景象与情感。

兹巴维特尔还谈到民间叙事诗的保存方式——多数情况下是残缺不全的。他以同一首叙事诗《Maishal Bandhu》的两个版本为例指出:"原作"有时会被另一位或另几位民间诗人随意改写,毫无顾忌;整段以及个别对句和诗行,有的被沿用,有的被新段落替换,故事本身也常常被改动。兹巴维特尔认为,改动的原因或许是想给听众讲一个比原作"更好"的故事。由于这种口传保存的性质,要证明民间元素的原创性总是很难。

如果我们有心研究孟加拉的民俗,兹巴维特尔这本书会是极宝贵的指南。

泰戈尔曾在写给 Dinesh Chandra Sen 的信中称赞《Maimansimha-gitika》:"《Mangal-kavyas》这类孟加拉古典文本,是富人下令挖出的池塘;而《Maimansimha-gitika》是孟加拉乡野心底涌出的丰沛泉水,是真实痛楚的清流。孟加拉文学中从未有过这样忘我的 rasa(审美之乐)之作。"(作者译)

在这个孟加拉新年 Pohela Boishakh,愿我们记得《Maimansimha-gitika》的旋律,以及其中蕴含的社群和睦精神。